花弄影    复制

四

  一冬无雪的春假过后，新学期开始了。

东亚系新聘请的一位华裔教师开设了一门特有意思的课：中国书法艺术。在美国，教师的薪水是与学生对课程的反应直接挂钩的。如果听课人数少于5人，这门课会被取消；而课程结束后学生普遍表示不满或没有收获，这门课将会在下学期停开。若课程被取消，不仅经济受损，声誉也受影响。所以教授们开课都会相当谨慎。

中国书法无疑略嫌偏了点。现在干什么都是打印，很少需要手写字。书法和任何一个专业的关系都不大，真的是没什么用。留学生们需要拿学分、争奖学金、打工，没几个人肯花去宝贵的时间学没用的东西。

出于一种对天真和个性的欣赏，也出于害怕看到同胞下不了台的善心，我选了这门书法课。也想着，我那手烂字是该练一下了。

第一次上书法课，进教室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人极少，也就五六人吧。一眼扫过去全是和我一样的中国学生。

老师是个五个多岁的中年男子，非常的谦逊和敬业，有一种温柔敦厚的老一辈知识分子的气质。他看我们的眼神几乎是感激他为他仅有的几个学生准备好了狼毫毛笔、墨汁和白纸，一上课便发给了我们。墨汁装在废旧的小药瓶里，白纸是废弃的回收纸，毛笔却是崭新的。看着这一切我觉得这老师可爱极了。

可爱的老师让我们先写一写自己的名字。

我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毛笔尖在药瓶上蘸了又蘸，不知从哪里下手才好。本来字就差，偏偏还要写我那特复杂的名字，我开始后悔选这门课了。

正窘迫着，一张写有我名字的纸递到我眼前：“蘧薏蔗，是这样写吗？”

我吃一惊。抬眼一看，竟然是Lee的诊所那个和我说中文的人。

“怎么是你？”

“鄙人有幸，和美女同校。”他又对我露出了他好看的笑容。

 “呵，幸会。”我也对笑，算是领他的情。

  我感到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且能把我复杂的名字写对？问他，他答：“我在偶然情况下见过你三次。三个小概率事件里都有你出现，我想，这该叫命定了。”

“哦？三次吗？”

“去拜访我十几年未见的舅舅，正好遇见你在他的诊所拔智齿。去送室友落下的弓，在我本不会出席的圣诞节 Party短暂逗留，正好看到你坐在钢琴前弹奏《茉莉花》。我的室友是那天表演二胡的那个人。给教学中心做义工，我负责整理学生信息，正好看到你的学籍卡。我看到了你的中文名字，独一无二的好名字。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巧合吗？”

他笑。笑得真得很好看。

“嗯，好巧。”

我的冷淡回应并没有让他的笑容凝固。他把我面前的纸拉过去，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三个字，递到我面前，然后对我说：“李远宸，这是我的中文名字。英文名字是Owen。但我更希望你叫我李远宸。”

他依然笑得很好看。

我只好对他笑。礼节性地笑。出于友好，也出于自我防护。

看到老师向我这边走过来，李远宸走开了。走开的时候看我的眼睛里，依然含有温暖的笑意。那种我许久没有看到的未经世事熏染的男孩子的含笑目光。

我注意到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黑红两色调搭配的运动服，白色球鞋泛着新鲜光泽。

再看看我自己，我穿着深蓝色运动服和卡其色帆布鞋。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似谎报年龄般的心虚。在心底里，面对青春的脸孔，我有着不小的自卑。

老师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桌上的两张纸，赞赏地说：“嗯，字写得不错。”

下课了。

我收拾好东西步出教室。那个叫做李远宸的男孩跟了上来。

孩子气的脸。孩子气的心性。孩子气的行为。他说：“我想约你吃饭，可以吗？”

我面无表情，回了一句：“为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后又笑了，说：“请漂亮女孩子吃饭，不需要原因。”

我问他：“你属什么？”

“嗯？”

“生肖。”

“属狗。”

“你属狗，我属龙。这里没有漂亮的女孩子，只有漂亮的姐姐。”

李远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果真还是个孩子。我趁机和他说了再见，不等他回答便转身走掉。

走廊上很喧嚣。我却把自己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那样的决绝那样的不容置疑。好似存心要踩碎路面，踩出一丝丝罅隙一道道裂纹。

                    五

春天在眼底亭亭玉立的时候，我的身边出现了5个追求者。如果往前数十年，我会多少有一点自鸣得意，但我向你发誓现在却一点得意也不会有了。有的只是倍感无聊。

追求者之一圣诞节联谊会上认识的留学生会现任副主席Ben。当他向我作自我介绍，用加重的语气强调自己的学生会副主席头衔时，我就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追求者之二我都记不得名字的英国人。他身上的为掩盖体味而喷上的香水欲盖弥彰。仅凭气息这一点我就把他pass掉了。

追求者之三来自国内一所名牌大学的一位统计学博士在读生。他的追求方式平庸且循序渐进：快递公司送来的玫瑰花，托人转送的巧克力，悄悄夹在我书本里的音乐会门票。无论是金钱还是自尊的投资都不大。见好就进，见不好就退。于是，他在统计到三次投入没有回收之后便停止投资了。

追求者之四公寓楼旁的中国餐馆的老板。一个在台湾长大的中年男人。他罗列了双方的条件，试图向我证明我和他门当户对。我在感到可笑的同时，还隐约感到一丝悲凉。

春天是蠢蠢欲动的季节。仅此而已。

追求者之五的李远宸则稍稍有点特殊有点麻烦。他无疑比其他四个追求者要礼貌有节要英俊潇洒。而且他比他们都要年轻，要来得郑重其事。

这个长着babyface的小男孩甚至还在上书法课时用毛笔写满是溢美之词的肉麻兮兮的姑且可叫做情书的东西，然后用中学生爱用的传纸条方式将纸页叠好了传给我。

第一次我读完了。读得意兴阑珊。看完了我面呈疲倦之色，不屑地将纸页就地撕掉。

第二次接到字条我读都没读，直接撕掉。

第三次我笑了。他把纸页的正反两面都用透明胶粘上了。撕掉情书会非常困难。

学习计算机的李远宸在爱情上是不怎么会算计的。但他很用心，毫无雕琢的赤诚和浪漫。我想他确实是真诚的。

但，这又怎么样呢？

年轻男孩的热烈追逐，最极致的，我也已经亲身经历过了。我深信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在我的内心掀起那样急遽而优美的波澜。可离开学校之后，年轻男孩变成了成年男子，他要事业他要他男人的成就感，这个时候他最想要的是标志着成人世界成功的金钱。他渐渐发现，此前拼了命追到手的女朋友不过是个华而不实的花瓶而已。而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云烟过眼，虚无缥缈美在一时；过了便过了，犯不着当真和惦记。

CAP OU PAS CAP?

或许你敢,可我不敢.我已经被耗尽了。我已经无法再被什么人打动了。我已经在那么一个瞬间迅速地苍老了。

所以啊，小男孩，你该把你的热情用在一个年龄和你相仿佛的女孩子身上。此时你对爱情的虔信与至诚是真的，值得一颗同样一尘不染的真心来回赠。此时你的青春是奔放鲜亮的，理应由一个同样饱满明艳的青春来匹配。尽管沧海会变成桑田，尽管所有的山盟海誓最终会烟消云散，尽管你现在笃守的美学将来会被自己彻底推翻，但我还是愿意祝福你能在相信爱情的年华里遭遇爱情，在期待邂逅的那一刻里遇到怀有相同纯洁期待的她。

我没有把这些话和小男孩说。我想即使说了也没用的，这些得等他到了我这个年龄他才会明白。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拒绝，回避，断了他的念头。

李远宸被我打击得信心越来越稀少，但还是一如既往地执着。他仍会在书法课后跟上我，有点笨拙地重复那个邀请：“我能约你吃饭吗？”

“对不起，我很忙。”

“再忙也要吃饭啊。我们去Solano街上的中国餐馆吃开口笑饺子。我们可以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那里可以看见洁白的玉兰和淡粉取色的桃花，现在正是花朵半开半谢最美最迷人的时候。”

“你有闲情为流水落花发愁，而我却只会为账单发牢骚。”

“我请你，不用你付账。”

我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孩努力做出绅士的样子，感到有点好笑。于是故意拿出轻慢的语调问他：“你很有钱吗？”

他问：“要有多少钱才有算有钱呢？”

我随口说道：“至少，一百万吧。美元。”

小男孩微微有点脸红。真可爱。呵，我竟被他的脸红给感动了。即使是年轻的吴森，我也没见过他的脸红，脸红的人是我自己。而我曾经的羞赧已变成淡漠，紧张已化为无谓，颊上红霜已成冰霜。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鼓起勇气看着我的眼睛说：“等我挣到100万美元的那一天，我就向你求婚。”

我这次是笑出声来了。我笑是因为觉得这孩子很可爱。但我不能让他真的以为我笑是因为觉得他可爱。我要让他觉得我是在嘲笑他，嘲笑他幼稚。

“等你挣到100万的时候，你才有资格请我吃饭。再见。”

我又一次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一边听着自己决绝的脚步声一边听着自己心里的声音说：抱歉，小男孩。(未完）